輕輕拭掉淚水

        平等的權力,從來就不會從天上自動掉下來。幾代人的恩怨,成長過程中的吵吵鬧鬧,爾今突然間領悟,原來其中含太多時代的無奈!


        甫出生的女兒,被人送走,能當如何?事情發生在半個世紀以前,女人呀命賤,女兒呀是賠錢貨。她生下了二女兒,二女兒就被家人送走了!她不依呀,她要撫養自己親生女兒長大,況且家裡又不是窮到沒錢開飯。既使家裡窮到沒錢開飯,她有雙手,典型客家婦女勤奮的雙手,不會讓孩子們餓著肚子。她鬧了嗎?她哭了嗎?能不送去嗎?村裡的老人悄悄說,她那裹小腳的家婆生了幾個女兒,一出生就被處理掉了!把女兒送給人,至少她還能活命。


        隔年,她再生下了個女兒。女兒剛滿月,她就抱女兒回娘家了,留下了長女和兒子在夫家,他們成了沒有娘的孩子!娘家不歡迎她回來,不過,在娘家,至少可以把女兒保住。於是,她把對二女兒的思念,化為對么女的寵愛。


         十六年後,在家翁去逝後,丈夫帶著兒子,跪在她娘家求她回家!她回去了,帶著么女回家了。可是呀,長女和兒子就不曾喊過她一聲媽。


  勤奮的客家女性,早早出門上山工作,午後回來,簡單地先吃個白飯配豆腐乳,家中也鬧個天翻地覆,因為:家中的男人還沒吃飯,女人不能吃!家裡的男人養尊處優呀,他們不餓;她可餓昏了。不過,誰叫她是女性?而且還是半個世紀以前的女性!


       思念呀二女兒,雖然已經是別人的孩子,但她還是偷偷跑去看女兒。一天過了一天,一年又是一年,她掙到了一些錢,跑去跟女兒相認。不過,女兒不認她,說什麼就是不認她!她心傷、她心碎呀,又能當何呢?沒有親娘在身邊照顧,女兒的成長又何嘗好過?她又何嘗想把心裡頭的肉送出去給人?誰人之過?生男生女,由男性的XY染色體所支配,細胞在女性子宮分裂成胚胎,十月後哇哇落地,血濃於水,拗不過根深地箇的女兒命賤觀念。男兒呀是寶,女兒呀是草,不過這草也是娘胎中出來的呀,怎奈惡風呀吹得欲除根!


        八月十五中秋,她殁於么女家中,享年七十八歲!那天,天上的月呀正圓,人間的情呀卻永遠缺欠一角。整條村子的人,隔壁村的朋友,城裡的親人,都來給老婦人上香,但她的二女兒始終沒有出現,沒有來給生她的老母親上一支香……受寵愛的么女哭得差點昏厥過去,長女和兒子如同陌生人般冷眼旁觀。成長關鍵的十六年來,長女和兒子有母親等同無,沒媽的孩子像根草。離家出走的母親,把所有的愛和關懷都給了這個妹妹。一場葬禮,恩恩怨怨又該向誰算去?


         “我媽說,生男兒,有蛋吃,有鷄補;生女兒,送人家。”么女回鄉,輕描淡寫,數語道盡古今女人無奈事!誰又錯了?么女接著說:“我長得真像那大我一歲的親姐姐,我媽找過她,她就是不認!我媽當年真的不是要把她送人的……。我大姐一出生也要被送走的,我媽一直哭一直求才保下來的。我媽保不住大我一歲的親姐姐,她真的不是故意要送人的……。”么女的這番話,可曾對她的大姐說?說了又如何,人都已走了,該怨誰?送走回憶往事的人,從北方島嶼獨自開車返回都門路上,我輕拭淚水!


        古老的性別歧視沒被南中國海所阻擋,翻山越岭在南洋的檳榔嶼發酵。突然間明白過來,卢慧玲教授在課堂上所說的:支持人權,就是支持女性主義。無從選擇性別,如何無法選擇膚色,但請別在我一出世的時候就奪去我生為人的權力!天上不掉平等,眾願及眾力賜之!生存權、投票權、同工同酬權、決策權……,路尚遙,但行於足下!如果無法拉一把,就別踢一腳。


《星洲日報》星雲版 2009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