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史學研究

    “研究到底做什麼的?”親友問。“馬來西亞的歷史有東西值得研究嗎?”久未見面的同學發出質疑。“大馬華人的歷史太短了,不值得研究。要研究歷史就要到中國去。”一個長輩如此勤告。“做研究的就是躲在象牙塔裡,沒有實際替社會做事。”投身於教育界的朋友這樣說。

    猶記得孝恩園上的抗日紀念碑,被官方視為紀念馬共份子的風波。華社對政府提出抗議,說明抗日紀念碑非紀念馬共。官方版本歷史教科書中,馬共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勇敢抵抗殖民者的幾乎全是馬來人領袖,馬共當時的角色在“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下被塗掉了。除了政治的考量外,在歷史上要有發聲權,就先要有研究成果。今日我們在中學歷史教科書中把馬來人關於民族醒覺運動的內容,主要是依據William R. Roff1967年所出版的The Origins of Malay Nationalism而編。作者引用了大量官方文書及當時的書報資料,並依據學術的方法及規格,成為學界所推崇的重量級著作,並被接納編入教科書中。擱下“政治正確”的考量因素,作者的學術背景訓練,尋找引用資料上面需耗多少的時間和精神?沒有付出,就不會有收成。搶麥克風、製造話題是政治伎倆。經得起驗證的學術發聲權必須建立在研究基礎上。

    研究的路是寂寞且漫長。在馬來西亞,以華文為研究媒介語並蘚少獲得官方的資助,研究者往往只能在夾縫中尋找立椎之地。百年樹人,在研究成果上也何嘗不是如此。歷史的研究必須建立在資料上,資料收集的工作卻也是漫長及路遙,丟失歷史資料的民族,就是丟失了民族集體紀憶最具體的證據。

   研究不只是坐在冷氣房看資料,也是屬於田野、行腳的。南方學院在從事“搜集柔佛潮人歷史資料合作計劃”時,以安換然為首的口述歷史小組在峇株巴轄進行研究工作時,無意中發現一條名為“曾伯元路”(Jalan Chan Peck Guan)的華人路名,悄悄被更改為學校路(Jalan Sekolah)。後來,在華基執政黨的爭取下,該路名又重新恢復為以華人命名。秦始皇焚書,在李斯建議下,秦國史記以外的歷史記載和百家語都付之一炬,除了杜絕人們以古非議當今朝政,更使秦國以外的人失掉了各國的歷史記憶。

大馬是我們的家園,華人在這塊土地的奋斗及記憶,絕不容抹殺!大馬華人歷史縱使沒有令世人刮目的亮麗星光,但畢竟是屬於我們的!華人史學是屬於大馬華社的共同遺產,更是需要共同的努力及資助!

 

2007年7月20日     

叫人們太沉重

叫人們太沉重

 

 

      現實生活戲劇的發展,人們看得目瞪口呆!

“這個做媽媽的真可憐,孩子不見了!”撥電提醒母親,她常去的峇央峇魯巴剎有小孩被拐帶,帶著孫子去買菜可得千萬小心。母親繼續嘆息連連:“不知小孩是被人家抱去養還是什麼的,如果被捉去當乞丐,被砍手砍腳的,那可就可憐!”巴剎買菜的安娣們都動了惻隱之心,看車員阿布拿著小盈瀛的照片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尋人布條高高掛,發生在檳島西南區的“失蹤”案震動了政治人物及各大媒體,全民出動尋找小盈瀛。

布條剛掛上去,又得拆下來了!母親說,清早到巴剎,全巴剎的安娣都在罵這沒良心的媽媽!“什麼時候那小女孩的媽媽會出來?我要拿臭鷄蛋和石頭丟她!”平日溫柔敦厚的母親氣憤難平地表示。學校裡的老師要如何跟學生解釋,女兒“失蹤”,媽媽被警察捉?父母要如何跟稚小子女說,小女生可能已經死了,但她的親生母親是嫌犯?這是一門很沉重的課,該如何教?怎麼教?

母親描述在鄉下目睹老鷹攻擊小鷄的畫面:天空飛來一隻老鷹,母鷄“咯”的一聲,小鷄們全都躲在它的翼下。這時,公鷄雄糾糾地與天上的老鷹博鬥,公鷄被啄得滿頭是血,脖子都要斷掉了還不放棄與老鷹博鬥,以保護小鷄。家裡養狗的人都知道,母狗剛生了小狗,既使是主人也最好別靠近小狗,免得遭到攻擊。同事想救一隻被車子撞倒在旁滿身是血的小狗,母狗守侯在側,同事一碰到小狗,母狗馬上咬了同事一口!這是護兒的天性!朋友與媽媽同住,有天夜裡她披著長髮悄悄出現在媽媽身邊,這位五十歲媽媽被嚇著了,第一個反應是按著胸口喊:“媽媽呀!”室友夜裡怕鬼,就蓋了媽媽親縫的被單,想像媽媽愛的保護無所不在,就感覺安心多了!

母親不是孩子們最值得信任的人嗎?然而,卻有人得不到這樣的母親。有些媽媽,因為各種不得己的苦衷,在孩子還未成年時,就離他而去。有些媽媽,會默許孩子遭虐待。還有當媽媽的,在孩子遭到丈夫性侵害後,會責怪孩子去誘惑當父親的。於是,受害著只能躲在黑暗的角落哭泣,或精神崩塌住進了精神病院。悲劇已經發生,責怪孩子會使這個做媽媽和妻子的心裡好過一點,並且以為可以過回“正常”的生活?這是人性自我修復的本能?這修復的本能,有時竟是如此顛倒黑白,冷血無情!

在真相還沒有大白之前,任何的推測都是有缺公平,罪案交於法律去制裁。在閱讀小盈瀛外公、外婆的哭泣時,許多人也都流下了淚水,同情及悲憤的交織。人間處處尚有情,讓活著的人有喘息及不受打擾的空間!

 

光華日報-眾議園-大馬是我家

2007年7月13日

傳統節日的流失

  清明過了就是端午,八月份進入中秋,中秋之後就是冬季,吃了湯圓長了一歲,緊接著就是準備過年了。清明及冬至是屬二十四節氣,二十四節氣在中國用來表明氣侯變化和農事季節。人們過了端午之後,就把冬衣收起來;中秋之後,人們知道天氣越來越寒冷了。馬來西亞長年如夏,無法明顯感覺四季的轉變,二十四節氣在這裡並沒有發揮實際功能,但馬來西亞華人普遍上還慶祝這些傳統節日。

    傳統節日離開了以冬冷夏熱的母體大地,是什麼因素使赤道線上華人們依然慶祝這些節日?文化的傳承,除了個人對文化的堅持外,集體的力量不能不說來自華人傳統的信仰。華人傳統信仰,溶合佛道,雖然近數十年來有“正信佛教”的提出,但大部份佛教徒都還維持華人傳統習俗。清明節祭祖;端午節裹了粽子後該先讓神明或祖先享用;道家中元節,佛家的盂蘭盆節,前者為祭拜“好兄弟”,後者為供僧及超渡法會;中秋月餅、冬至的湯圓也都會擺到神龕或供桌上;春節從十二月二十四送灶神之後,就開始一連串的拜拜。因為根深地固的傳統信仰,因為對祖先的敬畏,使人們不敢忘記傳統節日及禮儀。如果說傳統節日的是有形的存在,那傳統信仰就是無形的推動力。

    近十幾二十年來,過傳統節日的氣氛已淡了許多。除了社會及經濟模型的改變外,華人傳統信仰形態的轉變或說是傳統節日流失的因素之一。當華人不再祭拜神明和祖先.供品變成食物,那這食物就變得可有可無。甲朋友家裡不祭祖和拜神,加上她不愛吃湯圓,所以家裡就不在冬至搓湯圓,也不吃湯圓了。如果不是信仰的理由,華人家庭大概不會有興致全家族跑到山上野餐,那清明節就會淡化。如果不是因為端午節要用粽子祭拜神明和祖先,母親大概也懶得大費周章裹粽子。

    現代到底還有多少華人是在家裡裹粽子的?芙蓉的朋友問媽媽:“為什麼我們家沒有裹粽子?”這位媽媽回答:“因為我不會。”筆者從家裡帶了粽子到華研,長者感慨地表示,裹粽技術如果不學習,可能就會慢慢失傳了。傳統“廚藝”的失傳,是父母把兒女赶出廚房,還是兒女們根本就拒絕進入廚房學習?傳統文化在傳遞上出現了斷層,隨著祖父輩第一代中國移民的逝世,許多傳統意義也跟著消失了。在端午節裡,想起了祖父在這一天的午时就會盛了一盆又盆的水放在太陽底下曬,然後又小心翼翼地裝入瓶中,蓋子緊閉後就製成“午時水”。當家人或村裡的人生病、啃到骨頭,或受驚等出現不健康狀況時,祖父就畫上一符,符咒燒後總得配“午時水”喝下。記住了“形式”忘了問意義,加上現代的衛生觀念,五月初五午時“午时水”也就在我們這一代失傳了。

 

    傳統節日氣氛的流失縱然是使懷舊者.或熱愛傳統者心感悲愴,但時代的轉變是不可抗拒的潮流。在馬來西亞,除了經濟形態的改變,傳統信仰的轉變,傳統意義的斷層,或是傳統節日味道變淡,乃至流失的理由。數年前一個長輩說:“端午節時粽子貴死了,也不知是哪個奸商想出來的節目。長輩陳述的是節日的商品化,但筆者看到的卻是傳統意義的流失。心有淒焉,思維著傳統節日,如何呈顯大馬華人文化深層的表現?

 

光華日報-眾議園-大馬是我家

2007年6月22日

聽,咱的歷史文化遺產

歷史不應該只是檔案、墓碑、文件,仔細聆聽,歷史也是存在記憶、口語當中。文化遺產不應該只是廟宇、會館、古宅、墓地、街道等,可以看得到,摸得見的具體存在,也可以是我們共享的地方傳說,朗朗上口的鄉土民謠。

    傳統史學依據檔案、文件說話,所謂“今日的歷史是昨天的政治;今日的政治是明天的歷史”,在政壇上取得勝利的大人物就會名留青史。然而,人類歷史的演變不應該只有政治,也並不是幾位大人物一手所締造的。於是,新史學誔生了,經濟、社會及文化成為研究歷史演變所不可或缺,在斗爭中落馬的人物、巿井小民、受忽略的女性,漸漸在歷史中冒出頭來。在研究方法上,史學家們也開始採用口述歷史的方法,以彌補史料上的不足和編差。

    口述歷史對於研究及建構大馬華人歷史具有一定的價值。筆者曾走訪多家廟宇、會館等華人組織,二戰前的資料多在二戰時期已經丟棄。我們必須承認紀憶因年代久遠而有出錯的可能,但至少在研究及建構歷史上還是有所依據,總比空白的歷史,或憑空想像捏造的好。匆匆歲月,人生總有許多來不及的遺憾,在建構文化、歷史上也何嘗不是?當筆者想了解家族移民史時,祖父已經不在人世。數個月前回鄉,筆者計劃對前任村長進行訪談工作,以建構這座由華人開埠的美湖史。在峇央峇汝巴剎與前村長的媳婦聊起,我才知道原來老人家在數年前已經過逝了!

    傳說、故事,就像一條無形的紐帶,聯繫著共享這傳說、故事的人。大部份檳城人都知道,在日據時期,日軍轟炸椰腳街一帶,但觀音亭躲過此劫數。觀音顯靈故事在檳城民間時有所聞,這不止使相信故事的人信仰觀音,也使共享故事的人產生文化認同。沒有香客的百年廟宇只是借人憑弔的古蹟,是傳說故事等無形的文化遺產,使文化的傳承依然充滿當代的活力。

    然而,記憶會被遺忘,失傳,而後消失。如果不是前些時候聽村裡的長輩說,在很早以後,每當海上要起風浪時,葫蘆就會發出呼呼的警訊,日軍來後就破壞了葫蘆島上會發出聲音的洞口,我從來就不知道原來村裡的先輩們對葫蘆島有過視如神明般庇佑漁民的時期。如果不是閱讀杜忠全的童謠集,再也喚不起兒時的記憶。【光華眼】中的童謠朗誦,激起了許多鄉土情懷,不僅僅是懷舊,也是思維著華人文化遺產的何去何從?現代很多家庭都不跟小孩講方言,七歲的表侄兒很會唱“老鼠愛大米”,但他無法使用福建話背十二生肖。固步自封只會走向沒落,全球化是不可抵擋的趨勢,但我們要如何在大時代中依然保有自己的歷史及文化的價值和認同?在各會館、廟宇等組織的宴會舞台上,除了來自中國的雜技表演、本地歌星的流行及懷舊金曲,或許可以考慮民間本土特色的演出。想像,在萬頭鑽動的檳城新年廟會,倘若參與者能有共同朗誦鄉土童謠的空間,那是多麼的具趣味性及意義!

 

    故事、朗誦聲會消失在空氣中,如果不被記錄下來。故事、歌謠會隨著可以說故事、朗誦的人消失在世上,如果我們不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聆聽。聆聽,是保存歷史及文化遺產所不可或缺,但又常常遭到忽略的一環。深層的歷史文化必須有源源不絕的生命力,群眾的意識及認同是締造文化最強大的力量。

 

光華日報-眾議園-大馬是我家

2007年6月8日

鄉土認同

 

 

    倘若與中國、台灣、香港及新加坡的華人排排站時,什麼是大馬華人的文化特色?教科書上說,旗袍是代表華人女性的服裝;扇子舞和舞獅是華人的民族表演。到了台灣,大馬留學生穿上馬來傳統服裝跳交際舞(joket)和蠟燭舞(Tarian Lilin)。離開中華文化原產地,又緊抱著中華文化,大馬華人在不同場域被賦於不同文化表相。

    大馬華人範圍廣範,文化認知及認同各異,我們就先談談檳城華人的鄉土認同。什麼能代表檳城華人?“福建話。”在吉隆坡工作的潮州藉甲檳城朋友毫不猶豫地說,其實這也是檳城華人普遍的認同。檳城人對福建話有特殊的情懷,他鄉遇檳城人,彼此總是愛說上幾句福建話。在商圈的甲朋友坦言,在商圈,同是檳城人好辦事;在學術圈,檳城教授也會把機會可能地讓給檳城的學生。語言及鄉音是一條無形的紐帶,“一鼠、二牛、三虎……十二豬母跟人走。”享有共同童時鄉語鄉音的人,被一條無形的紐帶繫著,這是咱的鄉土認同。在雪州工作的北海朋友,撥電來說,閱讀童謠集使她感到十分的快樂,並且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為檳城華人的歷史、文化做出貢獻。筆者在學院針對學生進行一項簡單的調查,相較於北馬學生,南馬學生在“華語化”過程中鄉土也丟失了鄉土意識和認同。

    “食物越南就越難吃。”到太平拜會民間學者李永球,他勸筆者吃了才南下吉隆坡。聽到檳城人耳裡,這也是一份驕傲。檳城小食號稱馬來西亞小食之最,既使是在吉隆坡的小食中心,處處可見“檳城炒粿條”、“檳城虾麵”等,仔細分析食物成份,習俗、信仰及文文蘊藏在飲食中。在所有具檳城華人代表性的食物當中都不含牛肉。檳城炒河粉都是以雞肉及豬肉為其配料,但吉隆坡的到處可以“牛內炒河”。信仰塑造檳城華人的飲食文化,大部份檳城華人信仰觀音,一般人認為信仰觀音者不可食牛肉。在台灣,牛肉也是極為普遍的食物,除了家裡耕種者外,大部份的台灣人都是吃牛肉。日常生活的觀音信仰,農歷九月的九皇誔,影響了檳城人的飲食文化。文化、信仰,在喝一口酸辣的拉沙(laksa)湯,在福建麵(虾麵)加了一湯匙又一湯匙的辣椒時,背後也代表了本土化及傳統價值的溶合。

    然而,在“福建話化”過程中,其他方言群就會遭到邊緣化,客家人不會客家話,潮州會不會潮州話,海南人不會海南話。拜港劇所賜,廣東話成為大馬最為普遍的方言。福建話塑造檳城認同,當州屬認同強於藉貫認同時,這是不是表示馬來西亞本土性認同強於中國臍帶式的認同?兩者之間又該如何同時取得發展?會館在大馬華人移民史上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州屬認同會不會是會館的發展走向式微的因素之一?韓江學校維持校名,福建女校早在1950年代更名為檳華女子中學,以除畛域之見。福建話是檳城既成事實具代表性的方言,但多元文化的發展最忌大一統,各方言群要如何在“福建話化”過程中保存自己的特色是一項不易為的工作。乙朋友很高興地說,她檳城潮州藉的先生目前很努力在尋找潮州文化。一個又一個具醒覺性的個體,匯聚起來就是龐大的力量。

    雖然檳城華人認同與華人傳統信仰系系相關,但一個民族把文化認同建立在宗教信仰上並不會利益這個文化長遠的發展。當今馬來人的認同很大的成份是建立在回教認同上,所以,歷史課本大談十五世紀的馬六甲王朝,那是馬來亞回教王朝的開端。據筆者在一個閉門的學術研討會上所聞,當吉打州布簷谷(Lembah Bujang)出現七世紀至十三世紀大量的印度神及佛像後,該州宗教局欲毀之。民族認同等同於宗教認同,就容不下“非我教類”的排擠現象,包括自己民族的文化。信仰契合時代,與時並進就會源源不絕的生命力,生命力才是維持文化認同,締造文化光輝。

    認同,身在其中,感覺很舒坦。認同,從來就沒有一套標準的樣本,同中求異,異中求同。雖然在尋求認同其中充滿了溶合力及張力,但鄉土認同是尋根及札根所不可或缺的過程。認同永遠都是進行式,不管身在何處任保有鄉土的根。

 

 

陳愛梅

光華日報-眾議園-大馬是我家

2007年6月15日

我的形象,完蛋了

    轉換時間和空間,一樣的語言,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12歲以前,我是“純種”的鄉下小孩。住家對面經營非法“吐bola”(桌球),左方的鄰居是聚賭區,警察突檢時鄰居會跑到我家躲起來;右方的是賣蛋,大清晨起床的話就會聽到熟悉的三字經叫罵聲;後方的叔叔是賣紅豆冰的小販,過年兼賣煙花,超級無敵好人,村裡沒爹疼沒娘愛的小孩都跑來他家,任何偷雞摸狗的事都可能發生,但他總是選擇一再原諒這些小孩。鄰居的小孩們最喜歡在我家後面的沙地路上玩玻璃彈珠,有時用彈珠彈錢,彈輸的就罵粗口。哥哥抱他那一小桶的彈珠,因為怕輸,所以也就只是伸頭張望。
     在電視機還不普遍的時代,鄉下的日子單調,鄰居們閒沒事就彼此吵架度日。後方斜對面的花婆婆,最喜歡講她隔壁家阿明的太太偷她的針,然後兩家就吵起來。我家地點適中,媽媽又沒有跟任何人結怨,所以每當左鄰右舍吵架時,隔壁厝邊就聚集在我家看熱鬧,指指點點,論誰是非。已婚女人間的爭吵,任何粗俗的語言都可罵出口,那也是小孩子們“觀摩”麻辣詞彙的時候。前面家從良後的強太太,因為小孩講粗話被打,她一面摑小孩耳光子,一面用更粗俗的話“教訓”小孩!
     到城裡的女校念書後,學校禁講方言,也很少聽到麻辣的話了。後來,赴台、返國落腳吉隆坡,就只對家人講方言,似乎已經忘了這些“鄉語”。前幾天,在一個學術研討會結束後的餐聚上,從檳城來的朋友笑談“令x”,勾起了我的鄉土情懷。夜裡,與檳城來的新室友,關起門來研究“令x”其實應該是指男性;女性要用“令y”……。室友總結:愛梅,還是莫對人講福建話,淑女形像會全毀了!
    糟!真果如此。數個星期前,邀請專寫老檳城文章的作家學長到村裡做客,看看檳島被遺忘的美麗海角漁村,及海中央的葫蘆島。面對這位花蹤文學獎得主學長,我正襟危坐,說話字正腔圓,用詞字斟句酌。聊聊,就變成話家長了。這時,媽媽過來跟我用福建話對談,我很自然地冒出一句:“荷蘭啦!”媽媽睜大眼晴盯我!完了!我有氣質的文藝女子形象完蛋了!偷瞄學長,他還是保持他一貫風度的笑容,大概就只裝沒聽到。這時,小侄兒搖搖擺擺走來,赶緊逗他玩耍,轉移焦點。後來,我想,哪個檳城男校畢業的不會朗朗上口這“幾句”,於是就在竊笑中釋懷了。
    母親沒有效倣孟母三遷,童年的記憶鄉土味濃。幼時的耳濡目染,潛伏在血液中;故鄉的情感,也隨流動,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陳愛梅
星洲日報-星雲
2007年4月20日)

檳城多元的街名特色

    行動黨以吸引游客之理由,於623 日在檳城幾條街道掛上中文路牌,州政府在當天夜裡就把中文路牌給拆下來。擅自掛上中文路牌在我國不是首例,2002年,太平中醫師劉國平基於居住一帶路牌疑遭不法之徒拆除,當局在一年多沒有造新路牌,於是他便自費制“林端安”路牌。這個寫有國文及中文的路牌竪十三天後就遭太平執法人員拆除。行動黨在檳城大張旗鼓豎立中文路牌.與太平巿議會比較.檳州巿議會可有效率多了。

    檳州首席部長許子根表示,威省地方自制的爪哇文路牌一樣遭到拆除,拆除中文路牌是基於一視同仁的原則。行動黨此舉被認為是玩耍華族情緒,破壞巿容,知法犯法。執政當局以數據證明,每年到檳州旅游的中、港、台旅客不及百份之五,反駁行動黨以旅遊之名,行政治宣傳之實。

    撇開政治上的理由,中文路牌確實引起一些反思。獨特的歷史因素,檳城不僅名勝古蹟多,連街名也別具特色。檳城部份街道的中文名字,尤其是位於喬治巿中心及名勝古蹟的街道,與官方的馬來名字完全不同,如車水路官方稱Jalan Burma;沓田仔(又稱棺材街等)Carnarvon StreetBeach Sreet又分為四段:社尾路、打鐵街、緞羅申街和土庫街。若檳城人告訴你到三條路去,可不是3rd Road,而是Presgrave Road

    街名是一座城巿的歷史縮影。套用文平強博士的說法,被官方命名的地名為“正”名,不被官方采用的則為“虛”名,存在民間記憶裡,成為民間共同歷史紀憶。然而,有不少年輕一輩的檳城人,已搞不清楚長輩口中的街名,與竪立在路邊街牌的關係。香港來的親戚叫我載他去日本橫街,因為街牌上沒有注明,所以我不知道哪一條街。筆者只會認路牌,但親人、左鄰右舍等,沒人可告訴我日本橫街的官方名字。歷史、文化的紀憶會不會就在我們這一代流失了?

     城街名是街坊的創作,是人民“集體創作”的作品。同一條街名,不同語言使用不同的名稱,反映了不同的紀憶。打銅仔街,顧名思義曾是打銅工坊集中點,但英文卻為Armenian Street,被認為與早期歐藉阿美尼亞人有關。椰腳街,這條文化遺產非常豐富的街道在1990年由Scott Street改名為Jalan Majlis Kapitan Keling,但在檳城生活華人卻還只是講椰腳街,蘇少華人會記得那一串長長的官方名字。

    在檳城的街道設位中文街牌具實質的用途,除了方便人民認路外,也是用正規的方式記住我們的歷史!巿容會因增加了中文街牌、或淡米爾街牌而遭破壞了嗎?旅客或許會在這種街牌下拍照。我國以多元種族及文化為旅游賣點,這何嘗不能成為我國政府尊重多元的具體表現?

星洲日報-言路

2007年7月4日

我等待的平等舞台

原來不是每一間小學下雨就會漏水,不過,我就是來自下雨天即使在課室衣服也會淋濕的學校。全村最有錢的人就是開雜貨店的,要不然就是家裡種榴槤。可是,我家裡是打漁的,還跟當時村長的孫子念同一班。

  於是,從一年級到三年級,給老師送水果的同學功課沒交不會挨打;家裡開雜貨店的同學在考試時,可以在老師面前對抄答案;村長的孫子,任何比塞都會得獎。我也好想參加比賽,為什麼總沒我的份?我很努力背馬來文同義辭、反義辭,分數也很高,為什麼馬來文常識總是那幾位同學代表?

   於是,我喜歡一個人躲起來玩鉛筆對話,在想像世界中自得其樂。至到四年級,我的世界變了,變得很有色彩,有自信!原來,我渴望一個公平的舞台。陳麗英老師被調到我們這間小學!她嚴厲,對學生一視同仁,鞭打學生力度一樣強。考試時沒人可以在她眼皮底下做弊。快樂的是,代表班上出去比賽的不止是這些人,我也有份了!作文、演講比塞、畫畫、書法。媽媽說,怎地女兒變吱喳,神氣囉!

老師應該還是沒有特別喜歡我,但我好喜歡她呀!應該說是敬畏。班上調皮王小安遇到

老師不止服服貼貼,也變聰明了,數學竟然考一百分,全村大概都要跌破眼鏡了!六年級的哥哥跟人打架,一聽到

老師來了馬上丟下棍子跑掉,害我還大費周章跑回家把老爸拉來學校勸架。哥哥跟姐姐說,誰叫你早一年畢業,沒得上

老師的課。

     於是,在快樂中我更努力往前。二十年的時間過去了,依然記得陳老師一頭卷髮的樣子,不知她是否安恙?在今年中國春晚的節目上,聽到一群兒童吟:“別人跟我們比父母,我們跟別人比明天!”眼淚在大除夜的就這麼滾了下來。教育,是窮人翻身的機會,是社會流動的機制。鄉僻壤中,有這麼一個老師,讓學生嘗到了平等的滋味,原來是如此甜美。

 

陳愛梅

星洲日報-星雲版

200751

 

公平正義要靠自己爭取

以華文世界而言,馬來西亞處在邊緣的位置。雖然大馬華人不乏聞名的小說家、歌星、演員等,但把他們捧上國際舞台的卻不是馬來西亞。馬來西亞華人,似乎要到中港台拼出頭,衣錦還鄉後才可以受到馬來西亞的重視及肯定。這是馬來西亞沒有培育人才的環境,還是長久以來我們就只習慣肯定受過別人肯定的?

    龍應台來馬捲起一陣“龍風”,大家期盼她所帶來的野火,能夠在馬來西亞,尤其是華人社會中燃燒。於是,大家希望她能對馬來西亞投入更多的關注,並給馬來西亞華人提供一帖良藥,能享有自由及平等的藥方。

       任何的戰役都需知己知彼。當代社會結構的複雜性,無法從歷史淵源切割開來,在這“知己知彼”過程中是需要長時間的研究。華社擁有能為民族抛頭髗,洒熱血的人,華人社會中更是普遍關心著我們所處的共同命運。我們擁有維護民族文化的熱誠,但往往我們卻忽略了研究的重要性。

  正如龍應台所言,她走訪大馬華人村,當地人大部份並不清楚跟自己最貼身的移民史。大馬華人,對於所居住區域的歷史,往往是一無所知,更遑論對其他族群的了解。活在馬來西亞,我們總是把自己定位於遭主流打壓的一群,在種種不利條件中匍匐前進,力爭上游。把大馬華人的處境放在世界的格局中,是強勢政權對少數族群不平等的共同手段。看看台灣原住民的處境,西藏的政治及文化前路。原住民的血淚,藏民的怒吼,跟我們所承受的悲情情感又有何異?

    在馬來西亞,我們看到的是種族的問題。中華文化,是滋養蒲公英根的養份,但我們本土性的特色在哪裡?吸取著華文主流國家的文化成份,我們是否就只是期待來自天朝的打救?孰不見,那背後所付出的代價。平等及自由過程或許有普遍性的共同點,但箇中的歷史淵源和當代元素差異懸殊,也只有生長在其中,熱愛這塊土地的人才能具體尋找適合我們的自由及平等的道路

    平等和公義從來就不是坐著等待,老天就掉下來。別人的是一個借鏡,也可以是一個鼓舞,但實際的方針還是靠自己。因為我們生在這里,熱愛這裡!但是,大馬華人,我們對自己本土性的了解又有幾分?沒有研究,就沒有詮釋權。沒有詮釋權,我們就無法塑造有依據的歷史集體記憶。歷史的集體記憶,是塑造族群認同中不可或缺的。因為享用共同的集體記憶,我們才能為共同的命運而奮斗。

    研究是長且遠的道路,失去了這個環結,華人在大馬這塊土壤所札下的根,是不夠札實的。

 

陳愛梅

星洲日報言路

9/8/2007

 

媽媽的佈施

據知,媽媽的家族成員中不少有陰陽眼,阿姨參加助念會看到往生者向她求救;舅舅們開夜車會看到有人站在路中央;媽媽在工廠車衣時瞥到它們各種顏色的衣角。媽媽很淡定,開夜班時工廠的同事總是要求媽媽陪同她們到鬧鬼的廁所。

 

媽媽很善良,她的善良及遇上好的因緣或許讓她渡過一些劫數。我剛念小學時,媽媽突然買保險。她說,如果我死了,我的孩子還有書可以念。至到前年,毅引法師到我們村子弘法,媽媽跟她聊起,我才知道怎麼一回事。那時,媽媽的身體很不好,白天沒事,只要一到晚上就發高燒,既便是睡著了,都是夢見牛頭馬面來捉她。她跟牛頭馬面說,我的孩子還小呀,讓我把他們養大吧!但牛頭馬臉還是堅持要把她帶走。買了保險後,她再到城裡的醫院捐血,那時她覺得反正命快沒了,留個身體有什麼用?於是就把血捐給需要的人。

 

後來,她的病好了,牛頭馬面也就不在她夢中出現。我跟師父說,媽媽曾告訴我,有一回她搭車要到城裡去,車子行駛到一半有人銨鈴下車,她也跟著下車。下了車之後,她竟忘了自己是誰,到底要去哪裡?於是就在那踱來踱去,一直想:我到底是誰?我現在要去哪裡?過了很久,有一個馬來人問她:“娘惹,你要去哪?”她那時才突然醒覺過來,知道她是誰了。師父聽後,只是輕輕跟我說,冤親債主要來討債時,通常會先使一個人迷失他自己。師父說,能為眾生付出身、肝、腦、髓、目者,下輩子能生得莊嚴、健康及長壽。你母親心存善念行佈施,捐出了因髓而生的血,給需要的眾生,行救生及護生的的善舉,無形中也給自己修了長壽法。

在含飴弄孫之際,媽媽持續救生與護生。命危的動物似乎會向她發出求救訊號,病重的流浪狗,掉進馬桶的青蛙,受困的蛇等等,她也會適時伸出援手。

 

母親不跟我們談鬼怪,她只教導我們要有一顆善良的心。她的身教就是兒女們珍貴的寶藏。

 

 

陳愛梅

星洲日報-星雲版

2006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