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泥巴爬到紙堆

        “你幫我看一下這是什麼年代的東西?”新朋友神秘兮兮拿出碧綠的玉環,我搖搖頭,表示不會。他繼續追問,我再搖頭。老兄,我是修人類考古學,會挖泥巴,但不是古董鑑定家。況且,考古學界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考古學家不能收藏古董,和古董商還有點勢不兩立。

        考古挖掘,這一鏟下去會有什麼?經汗水滋潤的土壤偶而會賜於驚喜。考古學家尋找、挖掘及解讀地底下凝固的時空。到了中央研究院工作後,浸泡在中國殷商時期的文物中,對著數千年前的甲骨及陶範等,用近乎宗教的虔誠,小心呵護和衡量統計。

        回馬後,從考古泥巴爬入了檔案及碑文的歷史世界。隔行如隔山!初次到國家檔案局,不知從何下手,我落荒而逃。課堂上就我一個華人,失落、失戀、生病、報告赶不出來,幾乎所有的楣運一呼嘩啦全湧上來。在盧慧玲教授的研究室裡,她用檳城福建話問,還好嗎?我的淚水就流了下來。班上的馬來同學對我說,你去問她考題,你們都是“Ah Moi”(稱華人女性),她會告訴你的。我當下傻了眼,但從很多令我吃驚及發愣的言行中,我努力去了解友族的世界。去了幾回國家檔案局後就摸熟了,常常從國檔局直奔指導教授黃子堅博士的研究室,很興奮地說,老師你看我找到了這些資料,不過要如何使用呢?

     歷史領域別有洞天,但缺乏經費,舉步艱辛。在星洲廣場發表一篇論及“馬來主權”(Ketuanan Melayu)的文章後,收到編輯寄來的一封電郵,說有位州議員想找我。我開始緊張,難不成要被算帳了?給顏炳壽州議員回電後,我的臆測完全錯誤。後來,在他的引薦下,舒緩了我研究經費上的宭境。

        看著新鮮出爐的論文通過書,感念羅淼祥、李永球、劉鍚康及謝志明等先生,他們帶著一個懵査查的大丫頭四處找資料。痛苦的是咬著指甲想著如何用英文撰寫論文,獨燈下感嘆書到用時方恨少。感激的是,困境中總有及時的援手。

        閉起眼睛,中研院的文物向我微笑。感激古物的庇佑,但家在馬來西亞。如同盧教授所說的:我們不去建構大馬華人的歷史,等誰來替我們做?

突然想起一首童謠:小嘛小兒郎,背著書包上學堂,不是為做官,也不是為面子光;只為窮人翻身難呀,不受人欺負,呀不做牛和羊……。.

        要翻身呀靠讀書,但家人讓我自由翱翔,從不期望我賺大錢。接到華社研究中心文主任的電話,是時候告別遛達張望的日子。

 

星洲日報 星雲版

2006年10月18日

貧瘠大地的挺拔艷麗

 

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牽引著,曾因泰國政變而裹足不前,但最後我還是和姐姐去了,笑言要跟微笑的軍人拍照。因為各種的變動,讓我遇上了這麼個導遊—周颺。

        貪婪地張望曼谷,細讀街上的中文招牌,看到一家中文報社,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導遊笑說,那是一家把“大使館”寫成“大便館”的報館。舟游湄南河時,我一直忍不住竊笑:大使變大便!

        話題就這麼聊開了。我問,泰國華社由親台到親中的演變,他說,緊張的泰國僑領在中國官員面前致詞時,竟把中華人民共和國稱為中華民國,大談蔣介石的豐功偉績,及發達後的華僑如何博得官爵的佚事。在車龍中,熱烘烘的車厢內盡是爽朗朗的笑聲。

        重覆的笑話是職業的語言,深思的是泰國華教斷層的感慨。泰國政府在1933年禁止華文教育後,就只剩下北方的大同,及南方的勿洞這兩間華校,中部曼谷則呈真空狀態。我坐在“金絲貓”館內打瞌睡,想著大馬華教的荊棘。

看著賣力扭動身軀的金髮脫衣舞孃,是蘇聯解體後向全世界輸出的“產物”。國之殤亡,民為潦苦。中國清末民初是揪心的動蕩時代,二戰及國共內戰是海棠大地的咒語,直接或間接導致海外的移民。時代過去了,但一些人卻還是背負著歷史的沉重。國民黨和共產黨內戰,國民黨撤出中國,在金三角留下國軍部隊。這群孤軍及其后裔,成了沒有身份的難民。睜大眼晴,聆聽及拼湊著清邁山區難民眷村的故事。沒有身份,舉步艱辛,連赴台灣留學也行不得,“我不失根,卻也總抓不住泥土,輕身,便注定漂蕩,在常常的遷徏徒中……。”(北方雲,漂白歲月)

        周颺,眼前這位風趣的導遊,筆名北方雲、歌泣。閱讀他的文字,澎湃大氣中,有細膩的流線。我不懂文學評論,只覺得他對時事的熟稔,文字的精練,飄盪在字裡行間的情感令我折服。

        貧瘠的土地上長出挺拔又艷麗的花朵,可惜廣袤的大地上是如此的形影孤單,斷了層的華教如同文化斷了根。汲取了文化深層的養份,但現實的人間煙火還是得尋覓。如果當初不是把根札得那麼深,或許如今就不會有那麼深的失落。

        把大笨象變靈活,老虎當貓,男人比女人更女人的國度裡,遇上了那麼一個文人。同是移民的后裔,截然不同的際遇,卻共享對方塊字的熱愛及文化的執著。思索著,華人的過去及未來。

 

星洲日報 星雲版

2006年10月11日

卸下恐懼的枷鎖

事情發生在台北。那年她剛從大學畢業,對新生活充滿了熱情。她心地善良,也認為大家都很善良。那天夜裡,她搬進了新住處,卻險遭同事的摧花。

他先是幫忙她,後來把她拉進房裡上了鎖,緊捉著她。她的手被捉疼了,顫抖的嘴唇無法確定是否還能發聲。她另一隻空著的手緊捉起笛子,天真以為至少可以亂吹,以引起鄰居探頭看個究竟。

   

       面對她無法抵抗的龐大身軀,她在這時候竟然問他知不知道笛子和蕭的分別?並談個人靈修過程,及問他對未來前程的理想。當時她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激怒他!提醒他,他虔誠的宗教信仰,及光明的前程。

   

       他終於鬆手了!她把門打開送他出去後,癱軟在床緣邊,顫抖念著:觀自在菩薩……。她當下看自己的穿著是否暴露?回想言行有無不當?她擔心別人知道後,會瞧不起她,搞不好會說她“業障深重”。

   

       在無助的情況下,她撥了一通電話給系上的女老師,問:得饒人處且饒人是不是一種美德?說完,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老師站在路口等她,在老師面前,她哭成淚人。最後她說,老師,每個人都有做錯事情的時候,我不想影響任何人的前程。

  

      後來,細心的同事發現不對勁,事情就爆發了。見了主管,她又把過程重述一次,主管只是在一旁忙著遞紙巾。她說,每一次的重述對我來說都是傷害,請讓這一切就此落幕了吧!果然,除了耳語中她偶而被標籤為“碰不得的女性”外,她繼續在那裡快樂地工作。

   

       兩年後,她回到大馬,以為一切早已過去。至到一天夜裡,她和樓友們聽到屋外女性的尖叫聲,當他們開門沖出去時,那女子已被幾個男性拐上車子後就消失在黑暗中。那求助的恐懼呼喊聲一直在腦子盤轉。台北夜裡的對峙,那雙迫近的紅絲眼又浮現,她瑟縮在沙發上,恐懼又席捲而來。

   

        當閱讀到強暴案時,她感到痛心,因為她們要承受更深的恐懼及痛苦;當聽到某女性因被強暴而遭親友唾棄,或神經失常時,她了解怎麼樣的社會價值使弱勢的受害者繼續背負罪名。千千萬萬的受害者選擇躲在角落哭泣,因為所謂正義的伸張,或罪人的落網,有時會讓自己同時受到更多的傷害。

   

       她依然相信人心其實可以很善良,但披著高學養衣裳的君子也可能是一頭狼。卸下恐懼的枷鎖,她接受事情發生過,但自己並沒有錯。

星洲日報

副刊 星雲版

2006年10月4日

欲望與無知的糾葛

    阿花結婚時才十四歲,聽說原本是甲的女朋友,後來卻嫁給了甲的弟弟,也是肚裡孩子的爸。兒子出世後學習比人家慢半拍,她就在兒子課室外面抄功課,回家再教導。

    有一天,兒子起床後再也找不到媽媽了。那年他二年級。吸著強力膠的爸爸四處發狂找人,娘家說不知所縱。這時候,夫家的嫂子們才恍然想起,怪不得過年拜天公時,她要求插頭香,祈求出外好“找吃”。

就這樣,父子倆繼續在祖屋下相依為命。有一天,做爸爸的突然昏厥了過去,兒子再也搖不醒爸爸了。鄰居說,他死前突然轉了性情,沿路跟人家打招呼。他姐姐們說,他小時候是如何的乖巧,後來不知怎麼就誤入歧途。我在他房裡發現了一本“如何重做好人”的書,希望他的兒子也看到了。

他的姐姐們到“親家”去通知死訊,阿花的母親不停道歉,責怪自己家阿花不好。他姐姐說,怪不得你們家阿花,我們也知道弟弟不乖。話畢,她的母親號淘大哭,是悲傷,還是忍受多年的委屈終於得到諒解?

不久後,阿花帶了兩個小孩回到小鎮。雖然和兒子見了面,但兒子還是過著今天跟二伯,明天住三伯家的生活。對阿花來說,那是年少無知的惡夢,她希望夢醒;對兒子來說,她把他帶來了世界,卻又在他最需要媽媽的時候離開他。

這樣的故事常有所聞:東村十四歲的兒子要娶鄰鎮十三歲的媳婦,這位準爸爸不知何故被扣押了,他的家人請我父親去警察局說情,求警察先把他放出來行婚禮。不久,小孩出生了,醫院裡的小媽媽,因年齡太輕而無法依一般程序替小孩申辦出生紙而發愁。西村的媽媽只有把孫子當兒子養,因為生下孫子的女兒今年才十二歲,當她發現時,女兒已懷有五個月的身孕了。孩子的爸不認帳,當他知道小女孩懷孕後就落跑了。

   

        九歲的小女生悄悄問:“什麼是肛交?”我愣住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用紙筆跟她解釋人體結構,強調不管任何理由,絕對不能讓男生碰觸身體隱私的部份,萬一真的被碰觸了,一定要馬上通知媽媽喔!我想起了苦命的阿花,也想著東村及西村的小媽媽。

   

        天津跋摩法師在《雪洞》中表示,從來沒有人問她要如何克服慾望。人們總是享受慾望帶來的歡愉。當慾望碰上無知,爹娘心碎;對於無辜的新生命體,在成長過程中,他們往往要承受更多的傷害,但他們卻沒有選擇。

星洲日報

副刊,星雲版

2006年9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