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呀

    很久,沒有再看中國古典文學了。

    先是論文占據了大部份的時間,然後焦慮取而代之,再接下來就是雜七雜八的工作。英文、理倫性書藉、專業書藉、文獻……閱讀名單內就是不再有古典文學的書藉了。

     有一天,研究所的同學跟我說,我在台灣吸收的養份在消耗中,馬來西亞沒有補充我養份的土地,我在退步了。我一笑置之,說,是我漸漸與這大環境妥協了,熱情及沖勁轉換成現實。

     思維著這些日子來的學習,我知道為了彌補某一方面的不足,我放下了一些東西。

     要提起,總該要有放下,但不等於遺忘。

     或許,是時候再讓自己好好看幾本古典名著了!

瞻視的那一襲白

  真的有人看到血就會昏厥過去。僑大那年進行體檢,抽血站突然一陣騷動,有人昏倒了!我擠上前看熱鬧,是姐姐!他們說她一看到血就倒了。怎麼會有這種怪人?後來她竟然跑去念醫學系。

      就這樣,姐姐成為村裡的第一個女醫生。當然,她克服了對血的恐懼。每年暑假,她就偷住在我宿舍,以便找工作,從洗碗工人到餐廳招待員。我到中研院工作後,她坐在我家客廳學習縫豬皮,我警告她可別嚇壞了房東太太。

   

      患上癌症末期的大姨問她虾是不是很毒?哪一種秘方比較有效?秘方背後是一筆天價。姐姐說,秘方在癌症病房很普遍,雖然不贊成,但也無法反對。現代醫學無法救治這些病人了,但不能否定他們追求生存的權力。從臨床來看,宗教信仰者比較能坦然接受;無信仰者在驚慌中拼命尋找偏方。

   

    剛到台大醫院實習時,姐姐因來自排名較後的醫學院而受輕視,但後來卻抱走了骨科最佳實習醫生的榮譽。返大馬之初,她也受了欺負,但認真的態度很快取到了信任。她問,有沒有一種工作,早上七點就上班,中間休息了一小時,當再次抬頭時,已是凌晨四點?在台灣,醫生的平均壽命比一般人少十歲。她跟媽媽抱怨,中央醫院的病床擠得連走路的空間都沒有了,這裡求“多弄”(幫忙),那邊又喊拜託。媽媽說,沒辦法呀!病人看到醫生如同神明,心也會安了一大半。

   

    姑姑工作的巴剎傳言,中央醫院來了一個從台灣回來的好醫生,姑姑問姓氏及樣貌後,很得意地說,是我的侄女。有人特從北海過來,問為什麼他剛從台灣回來的醫生弟弟,在本地醫院呆不到兩個月就吵著要離開?除了薪資,無可奈何的是制度及文化,但每個人追求的東西不一樣。離開台灣前,姐姐對朋友說,回家去了,但倘若中共攻打過來,我一定去大使館幫你們示威。我嚷說,姐姐我也跟你去。

親友、村人詢問她病痛,也有希望她在醫院能行個快速的方便;從事媒體工作的朋友向她探問醫院秘史。回家去,與她爭辯陳水扁該不該下台;或就靜靜聽她談醫院的種種;或在衛塞節遊行隊伍中話起當年檳華女中時,笑談行腳愛檳城。我總是霹靂啪啦說個不停,在吉隆坡不敢說的,或把一點成就胡亂吹噓一番。

   

    然後,我們回到各自的軌道上。跌倒、克服、再前進,仰望著理智中對人性的諒解及啓發。

 

2006年9月6日

星洲日報 星雲版

偷窺天機?

子丑寅卯辰巳午,這就是童年的do re mi。祖父捻指,口中唸唸有詞,就像電視劇中的相師。村裡的婚喪喜慶、解籤詩、哽到骨頭等都找他。還有遠從吉隆坡、新加坡上來的,假日時家門口更是一車接著一車。他看通勝不收錢,原則上也不接受預約,所以撲空的也不少。鄉下地方,來者是客,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被請進屋子來喝茶、吃果。

稍長後,我分析來算命的人,不是人生遇到瓶頸,就是面對抉擇的時候。男性多問事業功名;女性則問婚姻家庭。後來,向他請教如何讓小孩會讀書的也不少。這時,媽媽會與我在廚房沏茶時,竊竊私語中相視莞爾,了解天下父母望子女成龍鳳的心。

我就是在這種算命的家庭中成長,但我不算命。翻閱史冊,史上許多控制之實,都藉命理玄說而行之。漢武帝晚年沉迷方士之言,導致“巫蟲之獄”的家庭慘劇;武則天假借偽經《大雲經》中“太后乃彌勒佛下生”尋求代唐稱帝的名至實歸。記得小時候,就常因為“相沖”之由,不同時期被禁止與不同家小孩玩耍。

在中國,四千年前的殷商時期就出現了卜卦。命理學隨著時代的轉變更顯多樣化。在台大時的好朋友,也是易學社社長表示,她學面相主要是為了擇友。當初我很不以為然,後來想想,她可能在人際關係上吃過很多虧吧!現在身邊朋友流行紫微斗數。有些人真的希望命理能給個說法,命理師的功能在華人社會有時就像心理輔導師。常固執地表示,不排命盤,但還是有朋友偷偷幫我排了命盤。朋友捉捉頭說,你跟家人的關係完全不像你的命盤,你的父母宮很不好,但現實中卻是相反。

   

    我想起,小時候媽媽曾幾次離家出走,但一坐上巴士又按鈴下車。如果,母親當初真的就走了,那或許今日我的命運會跟命盤一樣。有一回,跟一位懂命理的法師談起,他答覆說,因為你母親運用自己的智慧及善良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影響了子女的。

   

    在聆聽朋友談命理時,我會與他們分享這個故事。我們都共同感覺到,在社會經濟狀況不理想時,這類提供算命求籤的地方似乎就越興旺。人性,就從來沒有改變過嗎?

2006年9月6日

星洲日報 星雲版

深籃的無奈

 

當聽說婷,平時外向活潑的她患上憂鬱症時,我感到十分的驚訝,但沒聯絡她,因為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有一天,婷突然約我吃飯,我小心翼翼問起,她很坦然述說當時的狀況,但她現在已完全康復了。

意留身邊的人,發現患上精神疾病的還不少。麗,我認識十多年的朋友,也患上憂鬱症了。有人覺得她只是在鬧情緒而已;有人認為這是見不得人的病,於是就切斷她的社交活動;當然,也有很多人為她擔心。她內心裡似乎有個還沒有長大的小孩,渴望獲得大人們給她糖吃。當她病發時,我們都束手無策,所有的語言都被解讀成是針對她;她狀況好時,我們與她討論協助她的辦法,大家都還在摸索,但我們都無法獨自給於幫助。很多時候,她可以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勤於閱讀相關書藉,她也急著快點好起來。面對憂鬱病患,除非心力很強,要不然自己的情緒也很容易隨之陷入低潮。

超自然靈異世界我不了解。據長期以民俗療法治療精神疾病的長輩表示,有些病人會認為自己被下了降頭。如果丟棄一些東西、辦場法會及培戴聖物能讓患者心安,這也何嘗不是有效的治療方法?當然,疾病還是得回歸專業的治療吧!

明的家庭成員中有憂鬱病患,成長過程中他所承受的壓力外人很難理解。對於病患來說,他們往往連最基本的瞭解都無法獲得。麗跟我說,陳愛梅你很怕鬼是嗎?想像你對鬼的恐懼乘上十倍,加上無底洞的絕望及沮喪。你完全了解整個過程,但你卻只能看著它發生,一點辦法也沒有。而且你知道,你可能要長期忍受這種痛苦。

所以民政黨區部主席官流民自殺了,張國榮和林青霞的母親跳樓自盡,台灣諧星倪敏然也自我了結。世界衛生組織把憂鬱症當成是21世紀人類的三大疾病之一。馬來西亞每天平均有七人自殺死亡,其中患上憂鬱症而走上絕路的又占了多少的百份比呢?

看著麗,她不止要承受病痛的折磨,還得忍受社會異樣的眼光。我們的社會,是會使用道德去遣責一個已生病的人。有位師父很中肯地表示,我們誰也無法擔保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病患。如果可以,在能力範圍內以同理心去了解病患,並且聆聽他們的痛苦。

婷說,病患不能因為自己病了,所要全世界讓著他。面對病患,怎樣的容忍才算合理?怎樣的幫助才是有效?思索著。

23/8/2006

星洲,凌雲筆陣

旅台女的魔咒?

     和天美學姐聊天,話題離不開八卦。她突然說,旅台的女性,如果沒在台灣時就找到男朋友,回來後好像也就是一個人的了。然後,我們就開始算身邊旅台的朋友,以檳城的以主,好像很有道理?

     為什麼呢?然後我們就舉出可能的原因……。

     我說,該做個研究,然後把數據找出來,然後才來分析。

     她說,不是,是檳城的旅台女性都被施了魔咒。然後她說要去拜什麼神明比較好。然後她突然想起她曾許初一十五吃素的願後來就忘記了,不過說和他在一齊的時間幾乎都在吃素,算補回了。

    "阿本",是在台灣時稱當地台灣學生;"老本",是指純馬來西亞的大學訓練出來的學生。我們是什麼"本"?

    阿檳的旅台女,有人在嗎?

     

   

無名的感恩

 

 

 有些人,我們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卻是我們生命中的貴人。

    家人至今依感激,一個不知名開垃圾車的馬來司機。外祖母因難產後延遲就

醫過逝;二叔公壯年生病時使用土方治療而死在家中,當時媽媽面對病得奄奄

一息的兒子,我的哥哥,她不顧家裡長輩的反對,堅持要把哥哥送到城裡就

醫。媽媽把哥哥抱到村口,雖然當時村裡沒有巴士服務,但媽媽說出去就有希

望。果然,那時剛好有一輛垃圾車經過,媽媽攔下車子,求馬來司機載她出

去。司機說,沒經過可搭巴士的小鎮去呀。媽媽說那就到半路,她自己再走

過去。結果,司機把媽媽載到小鎮的車站去。如果再耽誤那麼一點時間,那

哥哥就已不在人世了。媽媽至今說起,依感心驚。

媽媽總是一遍又一遍告訴我們,馬來人的善良。在我們小時候,她帶我們擠巴士,右手抱著左手又拖著的。有一回在人潮汹湧的巴士車站,遇到好心的馬來人,用手擋住了爭先恐後的人群,對她大喊:“娘惹,上!”。無助時對於所伸出的手臂,或許連臉孔都沒看清,但卻是永銘的。

     我對馬來人最早的記憶,是公車上一位穿著筆挺的青年。在就醫回程的路上,我嘔吐了,穢物全吐在一件平滑的長袖襯衫上,那是一個高大帥氣的馬

青年。我躲在媽媽衣角,看媽媽跟對方道歉,對方卻大方地說:“沒什麼。”然後就在下一站下車。不曉得我這一嘔吐會不會耽誤了他重要或美麗

的約會。但我第一次感覺自己惹禍後卻獲得原諒的釋懷。

    前陣子在學校圖書館,腦子思索著,身體走進了廁所。一個不小心,整串鑰

匙就這麼噗通跌進了馬桶。我望著我的鑰匙就躺在深深的底端。我跑去辦公室

想借鉤子,若大的圖書館沒備鉤子。後來,有位馬來工友進來,他看了看,當

下捲起袖子,就這麼把手伸進去。“碰到了!碰到了!”他喊。可是就是撈不

起來。他摸索了好一陣子,最後頭部也快接近馬桶,鑰匙終於才被撈了上來!

他把鑰匙清洗後交給我,我望著他髒髒的手,內心感到十分的抱歉,及滿溢的

感激。我不停道謝,他露出靦覥的笑容,把手洗一洗就離開了。

    曾經幫過我們,或在緊要關頭助我們一把的人,不分宗教膚色,不管時間過

了多久,都會記住。這一些人,如同我們只不過是社會中的小人物,甚至連名

字都不知道的人物,但我們卻會永遠感念這一份恩情。

  多元的馬來西亞天空下,在伸出緩手及互相寬恕間,繪成人間柔和的繽

紛色彩。

 

 

星洲日報 副刊 星雲版16/8/2006